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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

日期:2016-03-21 09:28:18 作者:黄正书 责任编辑: 信息来源:新闻中心

  在千古名著《红楼梦》中,一代才女林黛玉,因父母双亡,无兄无弟,孤身一人,被迫到外祖母家栖身。在贾府中,虽然上有外祖母贾老太太和舅父舅母们宠着,下有众表姐妹们护着,还有专门的丫环侍女使唤,居住在单独的宅院潇湘馆里,享受特殊的小灶。真是锦衣玉食,饭来张口,衣来伸手,有如众星捧月。然而,她毕竟是“外来人”,过的是寄人篱下的日子,心里有着强烈的自卑感,因此养成了她多愁善感,顾影自怜的孤僻性格,经日以泪洗面,郁郁寡欢,过早夭亡。

  我在青少年时期,也过了几年寄人篱下的日子。但我可没有林黛玉那么幸运,我的亲属们都是农村中的穷家小户,又正值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那几年“困难时期”。其生计之艰难,更非正常时期可比。历历往事,并不如烟。时间虽已过去半个多世纪,但当年的种种况味,一桩桩、一件件、点点滴滴,有如电视连续剧一般,仍清晰地时时在脑海中映现。现在回想起来,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。

 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第一个秋天,我有幸考上了县城里的初中,住在学校里。腊月初放寒假,学校食堂不再开伙,学生们作鸟兽散,各自回到自己家中。我到哪里去呢?那时不像现在,可以在城里找小工做,好歹混一碗饭吃。我在城里举目无亲,无处栖身,只能回到家乡了。

在家乡的亲人中,和我关系最亲近的只有姑母。姑母家中有4口人,除姑父姑母外,还有一个大我3岁的表姐,一个小我两岁的表弟。祖母健在时,姑父姑母经常到我家中问寒问暖,为我和祖母解决生产生活中的许多问题,对我们祖孙二人关怀备至。虽然两家各属一个寨子,但相距不到1公里。我此时别无选择,只有到他们家了。

  姑父母家住的是茅草房。这年的秋冬时节,勤劳扑实的姑父,忍受着手脚冻裂的痛苦,不避霜雪,天天和泥做瓦坯,准备来年翻盖新房。

  他们家寨子背后是大山,山上生长着郁郁苍苍的杂木树。其中有一大片树林属姑父母家所有。姑父母把树木砍好后,姑父一人去做瓦坯,姑母则每天冲碓推磨,喂牛喂猪,做饭,安排一家人的生活。表姐、表弟和我则天天从山上拖柴到寨子前的瓦窑边。我和表姐表弟是从小就在一起玩长大的,大家关系都一直很好。虽然每天都很累,但有饱饭吃,心中还是感到温馨。

晚上就不怎么不开心了。

  我每晚都与表弟同睡一张床。开头几天两人尚能和平共处,但时日稍长,大约一个多星期以后吧,表弟的“顽皮”性就逐渐表露出来了。刚睡下不多一会,他就将被子老是往他那边拉,然后用被子紧紧裹住身体,我怎么也拉不动。我毫无办法。天气又冷,只好重新穿上衣服。本来我也有被子,但没有棉絮,只有单薄的被套。在学校时,我与在小学时就同班,一起考进初中的好同学王清涛合铺。他的被子有棉絮,作盖被,我的单被套作垫被。初中3年,我们二人有如亲兄弟(清涛兄已辞世10余年,他的音容笑貌,至今仍清晰地映在我的心中,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)。此时,我与表弟同卧一张床上,他盖他的棉被,我盖我的单被。有时他故意将我挤到床边。我则“赖”在床上,不让他挤下床。

  当然,晚上发生的这些不愉快,我是从来不告诉任何人的。表弟也好,他也从不在大人们面前说我半句坏话。我们两人“心照不宣”。白天我们仍然相处得很好。我的委屈只能装在肚里。

  这年农历6月,我在姑父母家过“六月节”。“六月节”是我们民族仅次于春节的重大节日,此时又是农闲时节,各家都来了不少亲戚。姑父母的亲戚也来了六七个,其中三四个的年龄与我和表弟相仿,都是十五六岁的青少年。大家在一起玩得正开心时,表弟当着他们的面,说了一大通对我很不友好的话语。众多同龄人对我侧目而视,叽讽嘲笑。在人矮檐下,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,尴尬得下不来台,恨不得脚下有个地缝钻进去。此时的我,真是欲哭无泪,欲诉无门。我本已脆弱的自尊心,只能暗暗滴血。我不知那一天是怎么过去的。

  (此后的两年时间里,我再也不去姑父母家了。直到初中毕业后,我被保送到省外某大学读预科。临行前的那天晚上,姑父姑母知道消息来看我,问我为什么这两年中一次也不去他们家?我真是无言以对,只在心中默默地感谢他们二老对我的关怀。)

  这年暑假,我厚着脸皮,来到族中的大哥家。去年到县城读书时,因为是平生第一次进城,不知路怎么走,学校在什么地方。是族中这位大哥主动陪着我,步行了五六个小时来到学校。他看我办了入学手续,找到了住的地方,他才连夜返回家中。因此,我对他很有好感。

  大哥家喂有一头大黄牛。我每天早上和下午与寨中的小伙伴们到山上放牛割草,到也乐而忘忧。只是从小读书时间多,干农活时间少,缺乏干农活的技巧。特别是上山割草,我技不如人,每天割草的数量都比同龄人少。大哥大嫂虽不说什么,但我自觉无脸见人。

  假期结束,我要回学校了,大哥对我说:“你在我们家中一个多月,我晓得你没有钱,我不向你讨要。但你把这一个月的粮票给我吧?”

  这真令我目瞪口呆。当时,每个进中学读书的学生,进校前都要将家中200多斤粮食卖到粮站,办成“粮食转移”交给学校,然后每月交6元伙食费,才能领到饭票。我进校前1个月,祖母逝世,家中没粮食,是生产大队补助我20斤苞谷,依靠族中叔伯和寨邻,才安葬好祖母。我此时已是无钱无粮。进校时我将此情况向学校汇报,有关负责人叫我以后补办。但我如何补办得了?管理学校食堂的唐奉孝老师催了我好多次,我是确无办法。唐老师是个好人,他问了几次也就不再问了,每个月都照样发给我饭票。每个学期放假时,其他同学们都可以领到粮票,但我怎么敢去向唐老师要粮票?试想,如果我当时能办好粮食手续,假期中能领到几十斤粮票,那我每学期的书本费就不用愁了(那时,每斤粮票可在“黑市”交易中卖1元多)。

  我进校后每月都评得甲等助学金6元钱,刚够伙食费,学费则全免。我的书本费又是如何筹措的呢?幸好我家居住的房屋旁边,生长着几棵楸树(梓木),虽然不大,但都已成材,每棵可卖二三元钱。因此,每个学期返校前,我都只卖1棵树,就已基本上解决书本费了。

  此时,大哥问我要粮票,我怎么拿得出来!幸好他是在假期结束时才提出。如果刚到他家时就向我要粮票,那我这个假期还不知到那家去呢!

  初中一年级的寒暑假,我总算混过去了。来日方长,以后两年的寒暑假,我又“赖”到谁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