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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门深锁

日期:2016-03-18 08:57:20 作者:袁定鸿 责任编辑: 信息来源:新闻中心

  室外,数百朵玫瑰开得肥而紫艳,预示着生命在雨水调匀的季节里鼓胀而蓬勃。

  走进室内,楼梯扶手与地线砖一律的黑,透着庄重、呆板,也略显抑郁。

  老远,就听见脚步在空旷的屋里回旋,冗长、杂乱、拖沓,活脱脱是没有乐感的黑色奏鸣曲。

  这是一间很特殊的房,门牌赫然标识着:精神病康复中心。

  室内的过道把天井分隔成两部分,右面在一楼就全可以看见,透过那密匝匝的不锈钢窗柱,三三两两的人或躺或坐,姿势特别而怪异,目光都透向房顶外天上的光。

  今天应该是一个好日子,阳光柔柔拂在草尖上与我的头上。路上的车辆静静地滑行,有的人已计划了去KTV,或者去泡一杯茶消暑,包括我。

  但我却被一种道德的规范相约,来感受这特殊的病房,我们是去看一个把他父亲永远送走了的亲戚。

  我与亲戚的母亲把脸挤进窗柱的空格里。我们在搜寻他儿子的影子。窗柱实在很冰凉。那凉直往下透进脚底,再钻入厚不可知的可以生养我们的大地。

  亲戚的母亲实在是一名老婆婆了。头上银发很乱,在有风的时候,那银发直飞舞起来,直晃着天的眼及我的眼。她有六十来岁,实际的样子至少是八十了——沧桑,失夫之痛——未经此变故的人,挖空心思也难体味那夹缠不清的若干夜的失眠与饮泣。

  一截不长的木棒,直贯穿刚打工回家的老婆婆丈夫的胸背。画面我仍记得。

  婆婆努力把脸向窗格内挤,从这个窗格的失望,又挪移到那个窗格。她的嘴角一直在动,那是抽搐,一种神经不可控的本能表现。

  我开始专注地看着婆婆的表情,那一刻我最原始的本能是想抽烟,所有被窗柱囚禁着的脸都木木地向我交叠过来。烟,是我若干年来压抑看见的或亲历的痛楚的良药。

  直至最后的一扇窗处,我看见婆婆嘴角四周全被泪包围。

  “金——毛——”老人还是吐了一句话。

  我伸过手握住婆婆牙签似的手指,已感觉到了凸起的血管里血液加速的脉动。

  扶着老人向二楼攀爬,她浑身压在我右肩上。我觉得很吃力。到二楼的路其实并不长,但路的长度总与人的创伤有着着内在的关系。所以,我们走了很久。

  在与她搜寻亲情的石级上,我突然想起:“从门到窗子是七步,从窗子到门是七步,这个,我很熟悉。”

  金毛,我也很熟悉,我从一年级教他到六年级,在他犯病时我曾到他家为他松过绑,铁丝紧紧地箍扎了他一夜,我是用夹钳解开的。解开时,那原本健康的手臂,已全是紫黑,我估计是要报废了。

  终于可以透过二楼的窗。

  不经意向左看,一女生跪伏于地上,似在祈祷,我猜不透她是祈祷消除那顽固的病痛,还是祈祷自己忘掉给他强烈打击的隐痛。

  除呆滞的目光外,女生衣裳洁白,脸恬静,外露肌肤柔滑如脂,她像一缕停留在山尖的白云,美得不可方物。

  女生开始哭泣,然后仰躺于不是床的地上。地上有很多的灰尘。我们在世俗的大地上走,那路太长,其实总不可避免地要蒙上尘灰。歇息时,拍拍它,还可以轻松地向前。

  女生尖着嗓子哭叫,我也是无意,就看到了女生的肚脐,玲珑剔透,那是维系新的生命的环扣。每一次生命的诞生,每一次生命的成熟,都可以让人合着掌,默默地欢愉着。生命的意义之所以一遍遍地被人歌颂,全在于有所思,有所为。而今的房里,一切都是思维的静止,只有医生的脸上有少许的生气。

  门是钢管与铁板焊接的,加了两把锁,应该是院里的规定。就像学校里的危险性化学药品,都得两把锁。

  屋里的人呢,或许不止两把锁:心锁,病锁,情锁、怨锁……

  婆婆仍没有看到孩子,她的声音开始尖利,又唯恐值班的人听见,压抑着,像乐器上即将断裂的钢丝。

  “金毛”

  声音在天井上空穿刺,遇到了阻碍,又弹了下来。

  熟悉的声音拖着一脸病容,梗着颈,像中风的人侧着走来。人没有到门前,脸先伏在了那锈迹斑驳的门柱上。

  瞌下眼帘,金毛努力地从门格里伸出手,牵住了母亲的衣袖。

“娘!你接我回家好吧?我都在得一年了。”

  老人把脸贴在了孩子的手上:“你先看看谁来了?”

  金毛抬起手来:“那是我的老师。”

  一瞬间,我看到了那丫口的学校,金毛扬起稚嫩的脸,天真地摸着我的手说:“老师,你的手好白!长大了我也当老师!”

  我心里沉重地想别过脸,却看到了金毛浮肿也很白的手。病态的苍白。

  枉为人师啊,我的学生历经了什么不可缝合的创伤呢?

  任他们努力地摇撼着门,门纹丝不动。婆婆捧出梨子,我捧出新买的荔枝。一张张不同的脸全聚在了门旁。一律地年轻,英俊。

  手从门格里伸出,不下十双,像是无数的亲人聚拢站台,向着我们告别。我努力咬紧嘴唇,为他们每人分发几颗。除了金毛,我都不相识,也许这是我半生以来最无力的施舍。

  我所能给予的,除了对正常人的爱,还能对这些思维错乱、几近于没有人格的患者们什么呢?唯有痛楚而已。唯有苍白而已。

  一名年轻的患者一丝不挂走了过来,那原本可以缔造生命的物事垂着头,像在思索着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。作为正常人,我们何曾为他们思考过什么呢,有的,只是我们在街上相遇时厌嫌的表情和木然的冷眼。谁又真正如此零距离地靠近他们,听他们好想回家的痛心呼唤?

  门终究在我们的探视里一直没有打开,我们去为金毛买了短裤、袜子,拖鞋,也违反纪律偷偷为另一名一直呵护着金毛的人买了两包香烟。我猜想,一旦夜深人静,屋内再没有哭泣,没有了错乱,有的只是安康,那,这些病人们就会仰躺于床上,凝望着家乡方向的星星,徐徐地吐着烟圈。

  在烟圈飘散的那一头,无数幸福与不幸的家庭里,门上早已嵌上了一只猫眼。而他们的内心世界里,或许偶尔会说起这此孤苦的病人,但那门,却一直深锁着。